做自己生命的剪接師—紀錄我所見的《未來相談室》籌備與呈現

撰文:陳昱君(《未來相談室》側寫紀錄及製作協力)

​關於《未來相談室》是這樣的⋯⋯

由原型樂園的貢幼穎Yoyo發起,從英國的約書亞·沙發兒Joshua Sofaer原創概念,兩人經過討論、延伸而成為2021年演出的這個樣子。從第一幕「時空散步Journey in Time」,到第二幕「相談Future Telling」,最後還有第三幕「說說看Talk Back」,加起來約莫總時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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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參與式展演中,拼起來成為一個完整五角形的五間「相談隔間」立在演出空間內,每一間都各坐著一位非藝術專業領域的專家老師擔任「人生預測師 expert prognosticators」,與前來的「相談觀眾 participants」進行十分鐘的相談,最後給出關於這位參與者本人的人生「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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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第一幕,也開放任何偶然或特意來到空總的人們以「旁觀觀眾 spectators」的身份直接加入。旁觀觀眾可以與五位相談觀眾一起在園區內行走散步,跟著擔任「引路人」的劇場工作者,聽引路人述說曾在空總發生過的真實人物故事。而後的第二幕,雖只有已報名的相談觀眾可以進入隔間進行一對一交流,旁觀觀眾仍然可以進到展演現場,坐在高腳桌椅遠觀,或者走到隔間外近看,透過現場電視的Live無聲轉播、若隱若現的拉簾,還有百葉窗的縫隙,從另一個角度窺看不同人的生命片段,乃至於自己人生的映照⋯⋯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

一、人生預測師

猶記得2016年第一次聽到Yoyo提起這個計畫發想,當初的計畫名稱叫做《Your Future is Now》。我從來沒有提起那個時候我有多希望這個計劃成行,因為有機會在工作中跨越自己的領域,看見各種更多不同職業的人,正以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習慣去畫出不同的生命藍圖,乃至於世界地圖,想起來就讓我非常興奮!那個時候,Your Future is Now因為許多原因未能成行,但「未來總是會成為現在」,於是很快地,誕生了2021年的《未來相談室》。

在預定演出時間的前一年,2020,籌備工作展開。Yoyo與約書亞及原型樂園另一位常合作的夥伴於勤,發展出五個主要的人生預測師類別:生理(Physical)、心理(Mental)、靈學/抽象(Spiritual/Abstract)、人際社交(Social and relational)、社經科學(Socio-economic science),從這五類中開始找尋願意參與計劃的非藝術領域專家老師,也就是這個計畫稱呼的「人生預測師」。

我時不時能看見她們在共享的雲端表格裡,依著類別把聯想到的各種專家列上去,驗光師、牙醫師、職能治療、藝術治療、紫微與易經老師,還有個人相關的性治療師、與社會相關的都市農業顧問⋯⋯有時候這些人選的格子旁邊會出現備註,有時候會從黑字變成紅字,今天和明天總會有一些變化,我好奇著她們都經歷了怎樣的討論、考量、取捨,而我也有我自己從經驗中想像出的答案。

專家老師們在自己的領域是佼佼者,藝術卻不是他們熟悉的領域,加入這個計畫,老師們一定需要從頭開始熟悉藝術或劇場工作者的語言和表達方式,雖然過程中有團隊夥伴的陪伴、引導與相互檢視,但老師們最終還是要自己一個人坐在隔間裡,面對他完全不認識的人,像是快速約會那樣在十分鐘內,然後:鐵口直斷給出一則對方的人生預言。

要在有限的時間裡面對這些以前沒做過的挑戰,想見是不容易的,發起計畫的創作團隊,當然也肩負著「相伴」責任——陪伴著非藝術專業者們一起走過創作過程,就像一場合舞,對我來說,也是一件觀眾參與(audience participation)或公眾參與(public engagement)作品,在籌備時最需要著墨,卻最令人傷腦筋,也最讓人期待的事情之一。因為「相伴」的奧妙,一直都不是一板一眼的科學,沒有百分之百通用的守則,一方怎麼反應,得要看著另一方怎麼行動,然後調整,然後再行動,所以像合舞。

而在藝術創作中,結合不同領域的人,則是在正面迎接對方的想法、個性,乃至於價值觀和人生追求,彼此如果相似是幸運,相異則是常有的事,所以能夠攜手向前邁步的相伴,最重要的是「應對彼此的差異」。而這其中的「應對能力」是需要練習的,在《未來相談室》之中,不只需要人生預測師練習,帶領著五位相談觀眾走過全三幕的「引路人」,也一樣需要練習。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

二、引路人

攝影:林育全

第三幕「說說看」是《未來相談室》的最後一幕,但是引路人卻是最先開始排練的。這一幕是整個展演的一部分,五位觀眾都各自得到五位人生預測師所給的預言之後,引路人會再度集合大家,一起到展演空間的二樓。二樓空間裡頭,只有六張圍成圓的折疊椅,沒有其他贅飾,或者閒雜人等,只有相談觀眾和引路人,在這個專屬的空間裡頭,專注地展開經驗分享。

​不過,說「經驗分享」其實也不太準確,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形容這第三幕的樣子,卻還是發現沒有什麼現有的簡單詞彙,能夠一以蔽之。「說說看」它不是「演後QA」,而是「參與式經驗」的一部分設計,理想狀態是創作團隊能事先演練出各種不同的相談觀眾反應,來讓引路人排練該怎麼應對,而且最好是遵守著「不給建議」、「不給答案」的原則,讓相談觀眾藉由自行回顧相談經驗,在自己和其他陌生人的觀點裡頭,找回自己的詮釋權,畫出自己的未來。

因為引路人這個角色要起到的作用,並不像活動主持人、演講者、老師,甚至諮商師,而是需要盡可能保持「中空」來成為媒介,或是說,作為一面鏡子,素靜地把談話對象的樣子反射回去,於是約書亞選用了關係動力學工作坊(RELATIONAL DYNAMICS)作為排練內容,三位引路人和關係動力學裡頭Coaching技巧的親密接觸就這樣展開了。

​我參與了這個部分的排練。我們拿到一本講義,上頭寫著「A VERY BRIEF INTRODUCTION TO RELATIONAL DYNAMICS」,這由Deb Bernard和Rivca Rubin辦理的關係動力學課程,原本的訓練全時數接近七八十個小時,在《未來相談室》的實際製作條件中,卻不得不壓縮,成了一共六個時段的排練。排練中引路人透過一些練習,梳理出自身現階段的狀況,重新認識自己面對生命、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是不是有固定的行為模式?是不是有膠著的思路模組?對什麼固執?對什麼害怕?又對什麼勇敢?建立了更加了解自己的基礎,也更進一步熟悉作為創作夥伴的彼此,眾人一起著手分析了人們的「對話模式」。

排練過程攝影:陳昱君

在關係動力學裡頭,提出了五種普遍常見的對話模式,包含著重在自己意見的第一階段「”me” now(我覺得、我認為、我告訴你)」、第二階段「just like me(我也是)」,直到第五階段「Engaging with silence(納入沈默)」懂得順應沈默,留下空間讓對方好好表達。而在「說說看」這一幕裡頭需要用到的Coaching技巧,就是以第五階段的對話型態為目標。

我深刻記得,在排練中,約書亞不斷提醒Coaching技巧有很多細節,包含諸如Clarify、Reflect Back,都並不是必然要遵守的聖旨,不是每一項都要用到,更不需要按照順序。這些技巧是隨人應用的,再再提醒著每個人都要尊重並且相信自己的主體性,而這對於成長在規訓體制下的人,仍然是很受用的提醒。而怎麼想像「隨人應用」這件事,面對相談觀眾時,又至少需要抓住什麼不能動要的Coaching技巧應用核心呢?我特別喜歡約書亞在排練時提到的一個比喻:泰山。就像泰山在森林裡悠遊自在地移動,引路人的任務就是應用Coaching技巧,將團體的對話適時往前推——Coaching技巧就是泰山的繩索,引路人就是提供繩索的人,好讓相談觀眾可以順利往前、往前,不會從樹上掉下來。於是我們正式進入排練。

模擬練習時,包含約書亞、Yoyo,還有三位引路人和我,分別完成人生預測師、相談觀眾、引路人的工作。我們先揣想不同職業的預測師會給出怎樣的預言,寫在小卡上,然後圍成圈圈,轉換成相談觀眾的角色。三位劇場工作者於勤、安原、蘇越輪流當引路人,其他的成員則花一點時間,想像自己經歷了五十分鐘的相談,然後依著手上的預言,來和引路人互動。結束後,再針對排練發生的狀況,來做調整。

排練過程攝影:若琳江

作為跨國合作,最難的事之一,仍然是轉譯。無論彼此語言能力多麽完備,仍然有一些文化習性是難以讓雙方有百分之百相同的體感,比如在約書亞的想法中,緩慢地講話是具有表演性且優雅的,而且更能讓出空間使相談觀眾自在分享,但對台灣人來說,看到一個緩慢講話而且保持微笑的人,很可能只會覺得「欸,好做作。」反而不願意對那個虛假樣貌說出真話。但,並非所有細節都是這樣極端二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需要花更多地時間反覆為彼此轉譯那些語言習慣、常態認知、肢體動作的意味⋯⋯等等,然後反覆釐清。

這個困難最體現在排練初期,因為當時候的排練,是全英文的。我們用英文寫預言、用英文討論預言,好不容易,彼此對於《未來相談室》引路人的樣貌漸漸能疊合,大概知道引路人能說什麼話,做什麼舉動,卻又要再面臨「翻譯成國語口語變了調」的「必然困境」。

關於這件事,我曾經聽約書亞透露了小小的遺憾,因為《未來相談室》裡頭,「交流」是非常重要的,也因此,如何「回應」他人,居於很核心的位置,然而在人與人的互動中,適切的回應幾乎是「all about language」(當時的語境中,language一詞亦包含了非語言的表達),然而中文卻是他無法全然理解的那一塊,於是他只能讓渡出來,在後期看我們用全中文預演、排練、討論,這個時候,身為共同創作的Yoyo,便責任重大。在這次的《未來相談室》裏頭,他倆的確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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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旁觀觀眾

​我想人和人的相處會形成什麼樣的局面,除了雙方各處在什麼樣的狀態裡、各懷抱著什麼前提的意圖之外,他們所身處的「環境」,也會形成不小的影響。展演現場的每一個相談隔間的大小,座椅和牆壁的距離,也經過幾位成員試坐然後分享彼此在裡頭的體感,最終它保留著一定的空曠,但坐在椅子上,也仍能感受到私密與親密。隔間外與內的光線、音樂的設計,亦有其緣故。不過,這個「環境」,並不只針對相談觀眾來設計,對《未來相談室》而言,「旁觀觀眾」也同等重要。

攝影:林育全

​為了讓旁觀觀眾不只是旁觀,而是從不一樣面向參與進來,Yoyo向約書亞提出了許多細節的討論:例如為空間定下了氛圍,平穩如暗流的背景旋律;在五個小隔間外的三座休憩高腳桌椅;高腳桌上請人生預測師在直播時段回答的提問紙條;還有一踏入演出展間就可以看見的Live電視螢幕,無聲轉播相談隔間內的近距離影像和四條不同方向的跑馬燈文字。

​跑馬燈每一條各是從不同媒介裡採集出來的未來樣貌:螢幕左右的分別是九位人生預測師對台灣集體未來的預測,以及古今中外文學作品中的各種「未來」概念。上下則分別是科學新聞與研究報告類,以及過去到現在,曾經被期許、被決定的「空總未來」的相關文字。這些都以隨機的樣態,提供猜想與詮釋的線索給旁觀者。如果不是因應疫情和空總場地不得有販售行為的規定,在籌備初期還想過在現場背著販賣盒,像棒球賽那樣讓旁觀觀眾邊吃點心邊「看電視」呢。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

四、預測師、預言、相談觀眾

除了擔任引路人的三位劇場工作者,參與《未來相談室》的人生預測師們也要排練。在Yoyo和於勤的拜訪、晤談,以及電話或書面的溝通討論之後,等到約書亞抵台,我們便和預測師們各自約定了排練時間,包含一至二次的相談模擬練習,以及總彩排在展演現場的演出隔間內,與彩排觀眾實地操作三至五場。

和預測師們初見面,由我和於勤來擔任老師們的第一位相談觀眾。當時候無論是老師,或是作為「老師開業第一位客戶」的我們,也是緊張的緊張、超時的超時,模擬練習時,約書亞會一一點出他觀察到的細節,請老師們保留《未來相談室》需要的特質,例如從容,例如詩意,更重要的,例如幽默。而身為相談觀眾的我,就提供我在過程中對於哪一個用詞各有什麼直接感受,以及我收到預言之後的想法,再由Yoyo與約書亞共同與老師們重新校正「什麼是《未來相談室》所認為的預言」以及「預言和建議的不同」。

排練過程攝影:貢幼穎

回想起來,關於這次演出中「預言」,我自己是有所遺憾的。在對焦「什麼是預言」的時候,我聽約書亞主動提起過好幾次的關鍵字,是「詩意」、「幽默」、「提供想像」,因為這幾個特質,也正好符合了我信仰中的藝術功能。在我看來,預言從來就無關乎準或不準,因為準了,也是事情發生了才能確認,不準嘛,那這樁預言就不叫預言了,對吧?

於是,世上所有的預言,恐怕自始至終都在提供一幅「可能的」圖像,而非「準確的事實」,它很可能正是關於「杜撰」,正巧和事實背道而馳;而在我的理解中,《未來相談室》所要提供的,是「有效的杜撰」,它需要奠基在一定程度上的事實資訊,卻不等於事實;它能提供接收者一道或者不只一道方向,卻不替它確定哪一條正確。能在人身上起到作用的預言,它通常具有「延展想像」的能力。

但在我的觀察中,在這次計畫中要順利給予相談觀眾這樣的預言,仍受限於現階段不好突破的現實。我一度認為這是因為參與計畫的預測師們在原有職場的職業責任與行動慣常使然,因為他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透過專業,把盡量準確的事實告知前來求助者,並且給予下一步行動的建議,舉例來說「要調整坐姿」、「要打開心溝通」、「要開始規劃投資」等等,而收到這些建議的人,事實上是接收到了一則「命令」,接著他得決定自己感覺到的現實是否符合專業者所告知的事實,再來選擇「是否聽從」。

然而如前所述,「預言」所引起的後續行動,則完全不同。而後,我漸漸有了另一個想法:如果,即將收到預言的人們,願意接納生命就是會有困惑,就是會有一些事情沒有確切解答,是否也就可以不那麼需要別人來給予正確答案了?是否也就有機會仔細欣賞那一幅容納所有方向的未來畫像了?是否,也就為自己展開了無限可能了?

不過無論如何,預測師們從第一次見面直到正式演出的變化,也是讓我深感美妙的。我在許多場演出中,常常調皮地偷看偷聽相談過程,或是在休息時間不動聲色地聆聽其他夥伴跟預測師們暢聊心得,我發現好幾位老師在進到正式演出,遇上真正參與的相談觀眾後,似乎完全改變了和相談觀眾的溝通方式,對我來說,就好像自己翻展出全然不同的「角色性格」了。

攝影:林育全

這讓我認知到,預測師和相談觀眾的一對一交流,並不是單向的,乍看之下,給予預言的人好像站在關係中的高位,事實上不然,因為一對一的互動是私密的,也因此相談觀眾的種種回應與反應,也同時成了改變預測師的契機,也很可能就此為預測師展開了許多想像。

如果浪漫地比喻,我可能會說,每個人猶如擁有自己軌道的星體,在感知到其他星體的存在後,它認知中的世界也延展了,越拓越廣,越容納更多不同的想像,於是彼此進一步覺知到彼此的引力,或快或慢地自行微調微調,直至共組成一個和諧的宇宙整體—–那個所有人最終要共享的美好世界,得要靠彼此先感受到彼此各自是什麼樣的存在。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

五、後記

當被問到「這算劇場嗎」「這是表演藝術嗎」,Yoyo直白地說,這對她來說不重要。她問我:「你記得Darren之前分享的那個表格嗎?他用那個圖表去定義他心中社會參與式藝術的三種特質。」Darren O’Donnell是另一位原型樂園合作過的藝術家,長年創作社會參與式的作品,也同樣重視和試圖創造出藝術作品與社會鏈結的各種途徑。

前年,Darren在臺南藝術節帶介入公共空間的工作坊時,學員問到:「你的作品算是社會工作還是藝術作品?」,Darren的回應在一篇由梁家綺寫下的工作坊紀錄中,可以窺知。在這裡節錄文章中的最後一段:「一個以關係美學出發的社會參與性的、對話性的創作,具有某方面的社會意義,但它在美學上的成就就必然付之闕如嗎?換個方式說,這類型的作品可能對參與的人具有意義,甚至如達倫所說這些行動是有潛力經由累積推向臨界點進而改變整個系統,但如果這是個售票演出,這好看嗎?觀眾並不因為倫理上的政治正確而駐足停留,而是因為這樣的藝術作品創造出了令人驚豔的美學高度,所以津津有味的觀賞並參與。」(註:梁家綺撰寫之工作坊紀錄可閱讀臺南藝術節網站 )

某一場演出後,我走出聯餐一樓,一推開玻璃門,就看到剛結束一場第三幕的五位相談觀眾,在暖陽下圍成一個圈,前面聊什麼我來不及參與,只聽見其中一位興奮地說:「你們不覺得我們幾個真的很像嗎?」其他人紛紛回應「真的!」。我在旁邊默默等他們散去,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人,她察覺了我的存在,卻沒有離開,所以我向她走過去,然後開口問:「請問,你們原本都認識嗎?」她咧開笑容告訴我:「沒有耶!今天才遇到的。」接著她又和我分享了仍在翻滾的想法與感受,說著她沒想到劇場活動可以給人這種感受,說她希望其他縣市的文化中心都可以設立一間相談室,說她期待著其他沒參加過藝術活動的朋友也能體驗到。引路人在第一幕「時空散步」說的一句話「那個小兵後來怎麼了我們並不知道,但是那個瞬間的確改變了他後續的人生⋯⋯」,我在想,這個經驗是不是也可能成為那位觀眾的其中一個關鍵瞬間?

無論有多少個這樣的瞬間,要用怎麼樣的行動,去回應那些瞬間,仍然有千百種選擇。我想起,雖然早有尼采認為生命是「永恆輪迴」,科學假說也漸偏向過去、現在、未來是並置且同時存在的、寫好的,比如諾蘭的《星際效應》,但是再繼續看下去,就會知道人類的求生意志永遠是不可小覷,諾蘭眼中的生命可能,不斷在進化,六年後的《天能》他讓主角在已知的過去、封閉的時空中,不斷創造新的未來—–生命就算被一個圓團團地圈住,但是,圈可以長大呀。此時,一句傳誦甚廣的蠟筆廣告詞在耳邊響起,同是八零後的人應該都再熟悉不過:「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此刻細思,還真不是沒有道理,要畫出怎麼樣的世界,要先讓自己有能力、有意願去看見那樣的世界啊。於我而言,這也就是「脫離實證的習慣並且去感受藝術中的詩意」之所以重要的緣故。

其中一場演出,我尾隨一家旁觀觀眾進到正在進行相談的展場內,他們一家三口放慢速度繞了一整圈,走完五個相談隔間。我上前輕輕詢問「需不需要和你們說明呢?」,媽媽率先開口:「我想先問,這五個小房間是不是就是組成人生的樣子?因為,我剛剛繞那一圈,內心覺得好激動,好像⋯⋯從各個不同的面向,看完了一個人長長的一生。」聽到她這麼說,感到非常快樂的我,後來才知道,他們只是偶然來到這裡的,平時並不是常接觸藝文展演。在遇見這一家人之前,有不少旁觀觀眾問過「展是想表達什麼」、「這是在演什麼」,然後期待著我給出正確答案,那天,反而是那個媽媽主動對我說:「我覺得這就是人生的不同階段,但是又不斷循環。」,接著她又說:「我想,我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對吧?」,她當時的眼神閃亮亮的,使我印象深刻。

攝影:林育全
攝影:林育全